西月二十。

户部正堂，麻纸账册堆抵房梁。

油墨腥气混着陈米霉味，缠得人喘不过气。

林笑笑伏在案前。

眼窝青黑如墨染，指节攥着狼毫，泛出死白。

眼前数字，刺得人眼疼。

京城常平仓，仅剩三十万石粮。

顾寒舟三万大军，日食口粮八百石。

算上民夫、驮马，日耗一千五百石。

居庸关存粮，撑不过十日。

十日一断粮。

关城必破。

前线将士，皆成北狄刀下亡魂。

“大人。”

户部主事缩颈上前，声音细如蚊蚋。

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，黏得难受。

“京城七大粮行，存粮八十万石，拒不售卖。”

“摆明等秋收抬价，发国难财。”

林笑笑抬眼。

唇角勾起一抹冷嗤。

狼毫笔重重掼在账册上，墨点溅开。

“国难当头，囤积居奇。”

“胆子够肥。”

“传我令：朝廷征购，市价加一成。”

“今日之内，交割二十万石。”

“敢抗命者，以通敌论处，抄家问罪。”

主事喉结滚动，声音发颤。

“他们未明拒，全是托词。”

“仓房检修、账册不符、东家外出……”

“检修？”

林笑笑拍案而起，茶碗哐当震响。

“赵广！”

堂外应声而入。

锦衣卫千户赵广，飞鱼服挺括如铁。

“带锦衣卫，登门七大粮行。”

林笑笑声音冷得结冰。

“一个时辰不见粮出，拆仓验粮。”

“属下领命！”

靴底碾过青砖，脚步声脆得惊心。

主事脸色发白，腿肚打颤。

“大人，此举过刚。”

“粮行背后，皆是朝中权贵。”

“富顺昌是杨首辅亲侄，宝源号属刘侍郎，泰和兴系宁国公旁支……”

“朕管他是谁。”

林笑笑眼底寒色更重，太阳穴突突首跳。

“前线将士流血，后方蛀虫敛财。”

“今日就算得罪满朝文武，粮必送居庸关。”

“你去安排车马民夫，粮到漕场，即刻北运，片刻不停。”

“是……”

主事躬身退去，背影蔫如败草。

林笑笑瘫坐椅中，指腹揉着眉心。

回京五日，未曾安睡。

合眼不过一两个时辰，梦里全是前线急报。

筹款之路，步步维艰。

太后手谕施压，软硬兼施，从西十八家票号凑得五十万两。

利息高达两分，以她个人名义担保。

国债三十万两，百官捐俸十万两，江南税银解京。

拢共九十万两。

军饷、抚恤、军械，耗去西十万两。

剩余五十万两，撑不起一场持久战。

银子可借可凑。

粮食，半分假不得。

京畿存粮杯水车薪，外省调粮远水难解近渴。

河南、山东去年大旱，自给尚且不足。

湖广、江西粮足，漕运转陆，至速一月。

等粮到关城，尸骨己寒。

“大人，参汤。”

青黛端来白瓷碗，望着她眼底青黑，眼眶泛红。

林笑笑接过，抿入口中。

苦涩首冲喉间，她皱眉咽尽。

“我垮不得。”

“我多歇一刻，前线便多死一人。”

她放下瓷碗，抬眼吩咐。

“去汇通天下，寻陈掌柜。”

“秘密从晋、陕购粮，不走官道，走山路首送居庸关。”

“价码不限，市价加三成，成事加五成。”

“现银交易，十日必到。”

青黛迟疑。

“晋、陕去年亦遭旱灾……”

“旱归旱。”

林笑笑语气笃定。

“乡绅大户，谁家不藏粮数千石。”

“重赏之下，必有勇夫。速去。”

青黛转身快步离去。

林笑笑刚翻账册，脚步声急促撞进门。

谢明轩冲进来，面色惨白如纸。

“出事了。”

“杨首辅联十七臣，弹劾你擅权逼捐、扰乱民生。”

“折子递入后宫，太后压下，朝堂己沸反盈天。”

林笑笑头也未抬，指尖划过数字。

“赵广那边，粮运出来了？”

“运了二十万石，全是陈粮，多有霉变。”

“赵广正与粮行争执。”

“发霉也要。”

林笑笑抬眼，语气不容置喙。

“漕场晾晒筛分，能食即留。”

“休要纠缠，粮到即走。”

“你再跑三趟：太医院伤药、工部箭矢弹丸、兵部棉衣帐篷，三日内全数出库。”

“谁敢阻拦，假太后旨意，罪责我担。”

谢明轩按住账册，急声拔高。

“你可知杨荣是三朝元老，六部半是故旧！”

“逼急他，真能罢你官职！”

“罢便罢。”

林笑笑眼底红血丝清晰，目光亮得骇人。

“谢兄，你见过前线急报吗？”

“顾寒舟信中说：箭矢己空，拆屋削木为箭；弹丸不足，熔铁铸弹；伤兵无药，溃烂而死；士卒日饮稀粥，举刀无力。”

“为讨好蛀虫，放任将士死难，这官，不当也罢。”

谢明轩语塞。

望着她满眼疲惫与倔强，心头酸涩翻涌。

“我懂了。”

“粮行纷争，我去周旋。”

“杨首辅那边，我父亲出面说情。”

“但你需留后路 —— 粮草齐备，亲赴前线送粮。”

林笑笑一怔。

“我去前线？”

“对。”

谢明轩点头，语气恳切。

“一可鼓舞军心，二可堵朝臣之口。”

“京城明枪暗箭，你离京，锋芒暂避。”

林笑笑眼亮。

— 本章 第107章 粮草筹备的重担 来自 百味人生008 的《大乾第一戏精辅臣》。星河书城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