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二十五,午时三刻,居庸关伤兵营外。
朔风卷着边关的黄沙,刮在人脸上生疼,地上还凝着未干的血渍,混着枯草与火药的焦味。三十七名将校肃立在空地上,甲胄上还带着战损的凹痕与血污,所有目光都盯在那道立在寒风里的身影上。
钦差林逍穿着件青色棉袍,袍角被风扯得翻飞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下颌的青筋因强忍疼痛微微绷着,可那双眼睛,偏亮得像淬了寒星,扫过众人时,竟没人敢轻易与她对视。
“我知道,诸位心里都犯嘀咕,关城里的闲话,我也听见了。” 她开口,声音裹着伤后的虚弱,气音都飘,可每个字都砸得实,“关于我的身份,今日把大伙叫来,就是把话说开,省得军心浮动。”
话落,她顿了顿,抬手按了下胸口 —— 那里的肋骨断了,稍一动就是钻心的疼,缓过那股劲才继续道:“我林逍,嘉靖二十年生,浙江绍兴人。西十年乡试中举,西十一年会试第二,殿试一甲第三,御赐探花。蒙太后隆恩,授翰林院编修,后迁都察院御史,今奉旨巡查漕运,督办江南新政,爵封昭武侯。”
履历说得条理分明,桩桩件件都是朝野皆知的事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“至于有人传我是女子,” 她嘴角扯出点嘲讽的笑,眼尾扫过众人,带着点睥睨,“诸位都是沙场滚出来的宿将,见过女子能连中三元的?见过女子能整漕运、改盐政,把江南那堆烂摊子捋顺的?见过女子率军冒雪送粮,还敢炸塔守关的?我林逍若是女子,这十年寒窗苦读,十年朝堂为官,满朝文武岂不全成了瞎子?”
将校们面面相觑,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。是啊,林大人的胆识、手腕,就是寻常男子也望尘莫及,说她是女子,实在荒谬。
可人群里还是有人按捺不住,一个年轻校尉壮着胆子开口,声音都发颤:“可有人看见大人炸塔时,束胸带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被身边的老将军狠狠拉了一把,校尉脖子一缩,头立马低了下去。
“看见什么?” 林逍的目光瞬间锁在他身上,冷得像冰,“看见我衣冠不整?那是火药爆炸的气浪撕的!我为炸那攻城塔,肋骨断了三根,内脏震伤,吐了半升血,差点把命丢在那。若真是女子,有这般胆量,这般决绝吗?”
校尉被她看得浑身发毛,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够了。” 顾寒舟的声音突然响起,沉肃得像敲在铜钟上,他上前一步,站在林逍身侧,目光扫过众人,带着武将的威压,“林大人舍生忘死守关,差点命丧城下,尔等不思报效朝廷,反倒听信谣言,猜忌功臣,是何道理?我把话放这:再有人敢提半句闲话,动摇军心,我顾寒舟的刀,不认人!”
“末将不敢!” 众人齐声应道,声音里的迟疑散了大半。
“都散了。各司其职,加固城防,北狄随时可能再来。” 顾寒舟挥手,将校们躬身行礼,陆续退去,只是走时,还有几人忍不住回头看林逍,眼神里的疑虑,终究没完全消。
人群散后,顾寒舟伸手扶了林逍一把,指尖触到她的胳膊,才发现她浑身都在抖。一进营帐,林逍再也撑不住,腿一软就瘫在了床上,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。
“伤口又裂了。” 青黛赶紧解开她的外袍,见白色的绷带被血浸得通红,眼眶立马红了,“大人您何必硬撑?那些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,您的身子要紧啊。”
“不撑,谣言就坐实了。” 林逍扯着嘴角笑了下,气若游丝,“顾兄,你也看见了,他们没全信。”
“我再去敲打敲打,定让他们不敢再提。” 顾寒舟拧着眉,指尖敲了敲桌沿,又道,“但林兄,军医说了,你这伤必须静养,半点不能劳神。”
“北狄会给我静养的时间吗?” 林逍摇了摇头,眼神清明,“阿史那突吃了大亏,必会报复。关城看着稳了,实则处处是窟窿。山西的第二批粮草啥时候到?军械补了多少?伤兵怎么安置?这些事,我不操心,谁操心?”
顾寒舟沉默了。他知道林逍说得对,关城百废待兴,离了她的统筹,万万不行。可她这身子,实在让人揪心。
正说着,帐外突然传来传令兵的高喊,声音里带着急:“将军!林大人!北狄大营有异动!阿史那突集结了骑兵,看样子,是要撤兵!”
“撤兵?” 顾寒舟一愣,转头与林逍对视,两人眼里都是一样的疑惑 —— 阿史那突打了这么久,耗了这么多兵力,怎会轻易放弃?
— 本章 第115章 巾帼露痕时 来自 百味人生008 的《大乾第一戏精辅臣》。星河书城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