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舟有本藏得极深的 “观察笔记”。
牛皮封面,巴掌大小,揣在怀里刚好,是军中特有的结实料子。里面用蝇头小楷记着各种杂事:宫禁轮值的时辰、侍卫换防的规律、可疑人员的动向、朝堂上的重要消息…… 还有,他对某些人的特别观察。
最近几天,关于 “林逍” 的记载明显多了起来。
“西月初十,御前会议。林全程低眉记录,偶尔抬眼打量,目光在宁王身上停了三次,郑怀仁两次,陈靖两次。散会时最后一个离场,似在留意众人走位。”
“西月十二,澄观堂。林与谢明轩密谈半个时辰。谢离开时神色轻松,林送至院门,说话声音压低,隐约听到‘工部’、‘账册’等字眼。疑有合作。”
“西月十三,文华殿廊下。林偶遇孙有德,躬身行礼,态度恭谨得过分。孙只颔首而过,未多言语。林目送其背影,眼神里满是琢磨。”
“西月十西,亥时三刻。澄观堂灯火仍亮,阿福送宵夜入内,子时才熄。己连续三夜如此。”
顾寒舟合上笔记,指腹着粗糙的牛皮封面,看向窗外。夜色浓得化不开,澄观堂的窗户还透着微弱的光。
这个林逍,太不对劲了。
十九岁的年纪,偏偏长了颗五十岁的老谋深算的心。御前会议上装得像只无害的鹌鹑,私下里却小动作不断。跟谢明轩勾肩搭背,查工部的账,看样子是要对王守仁动手了。
太后想把他当刀子用,他倒也乐意接着。但这把刀子,好像有自己的心思。
更让顾寒舟在意的,是林逍偶尔蹦出来的那些 “怪话”。
比如前天在御书房外偶遇,聊起北疆军务,林逍忽然冒了句:“顾统领,北疆的问题,表面看是缺钱缺粮,根子上是供应链出了毛病。”
“供应链?” 顾寒舟皱紧眉头,这词他从未听过。
“就是说…… 从江南产粮,到运到边关,中间的漕运、仓储、转运、分发,这一整条线。” 林逍用手比划着,“现在这条线,到处是窟窿,到处堵得慌。朝廷拨一百万两银子,到士兵手里能剩下三十万两就不错了。不是钱不够,是线坏了。”
这个比喻新奇得很。顾寒舟细想,还真是这么回事。军粮从江南起运,漕运衙门克扣一层,沿途州县截留一层,边关仓场再贪墨一层,最后到士兵嘴里,能有六七成就算万幸。
“那依林侍读之见,这线该怎么修?”
“修不如换。” 林逍脱口而出,随即像是意识到失言,赶紧改口,“下官的意思是,得整条线一起整治,单修一段没用。漕运、地方、边关,得联动起来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:“可以试试‘模块化管理’。”
“模块化?”
“就是把整条线分成几段,每一段让专人负责,责任到人。江南到通州算一段,通州到边关算一段,边关分发又是一段。每段都设考核,损耗超过定额,负责人受罚;低于定额,就有奖赏。这样一来,他们自己就会想办法减少损耗,因为省下的钱,他们能分一部分。”
顾寒舟听得愣住了。这法子…… 闻所未闻,可仔细一想,竟透着股说不出的道理。让经手的人主动省钱,因为能拿到好处,这可比朝廷三令五申、派钦差督查管用多了。
“这是林侍读自己想出来的?”
林逍眼神闪烁了一下,含糊道:“是下官…… 从一本杂书上看来的。前朝有人试过,据说效果不错。”
又是 “杂书”。顾寒舟在心里记下。林逍的 “杂书” 未免太多了,天文地理、经济兵法,好像就没有他不知道的。一个体弱多病的书生,哪儿来那么多时间看这些杂七杂八的书?还能看得这么透彻?
还有昨天,在兵部衙门,他去找陈靖谈军务,林逍也在。聊到军中老卒安置的问题,林逍又冒出句怪话。
“可以建个‘退伍军人事务部’。”
“什么部?” 陈靖也被问懵了。
“就是…… 专门管退伍老兵的地方。” 林逍解释,“老兵退伍,给一笔安置费,帮他们找活计,有伤的给治病,有难处的给救济。这样一来,现役的士兵看了,才敢安心打仗,知道朝廷不会卸磨杀驴。”
陈靖首摇头:“朝廷哪儿来这么多钱?又哪儿来这么多人手?”
“钱可以从军费里划一部分,人手不一定多,让老兵管老兵就行,他们自己最懂自己的难处。” 林逍说,“而且这不是单纯花钱,是投资。老兵安置好了,边关就稳了。他们的子弟,也愿意来当兵。这是个良性循环。”
— 本章 第54章 顾寒舟的 “观察笔记” 来自 百味人生008 的《大乾第一戏精辅臣》。星河书城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