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
京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，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，一夜之间，整座城池都被染成了银白。林府门前挂起了红灯笼，贴上了春联，淡淡的年味透过风雪飘了进来，却驱不散林笑笑心头的凝重。

她坐在澄观堂的书房里，面前摆着两份文书，压得宣纸微微发皱。

一份是礼部的正式公文，红绸包裹，盖着礼部大印和内阁批红，还有太后的御批：擢翰林院侍读学士林逍，为丙辰科春闱同考官。正月十五入闱，二月十五出闱。字迹工整，语气庄重，却像一把沉甸甸的枷锁，落在她的肩头。

另一份是谢明轩私下给她的名单，纸页泛黄，上面用小字列着几位举子的名字：山西布政使的侄子张启山，辽东总兵的外甥李浩然，江南盐商的儿子沈子瑜…… 后面详细备注着他们的家世背景、平日作风，还有可能用到的舞弊手段 —— 夹带、枪替、买通考官，甚至连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，都写得一清二楚。

“宁王的人早就接触过他们了。” 上午在清风茶楼，谢明轩看着她，脸色难得严肃，“还特意提了你的名字，说林侍读‘年轻通达，好说话’，暗示他们可以找你走门路。”

“这是要把舞弊的脏水，全泼到我身上啊。” 林笑笑当时就明白了，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。

“可不是嘛。” 谢明轩喝了口热茶，语气凝重，“春闱九天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。夹带、传题、串号…… 防不胜防。你是同考官，一旦出事，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你。士林的唾沫星子，都能把你淹死。”

“那谢兄有什么建议？” 林笑笑问。

“两条路。” 谢明轩伸出手指，“第一条，装病，请辞监考。但这样一来，宁王肯定会说你畏难避事，太后会失望，你好不容易积累的名声也会受影响，还错过了积累人脉的好机会。”

“第二条呢？”

“第二条，去。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。” 谢明轩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，“考场内外，都得有自己人。考场外，交给我。我父亲有几个门生在顺天府、五城兵马司当差，我让他们盯着，看谁在春闱期间异常活动，尤其是那些举子的住处和行踪，一有动静就报给你。”

“那考场内呢？”

“考场内，你得自己拿捏。” 谢明轩说，“同考官一共五位，其中两位是我父亲的门生，会帮你；一位是宁王的人，礼部郎中赵文德，你得盯紧他；还有一位是国子监司业李文昌，老学究一个，最重名声，不掺和党争。你只要表现出公正严明、爱惜人才的样子，他肯定会站在你这边。”

“赵文德那边，怎么应付？” 林笑笑问。

“他贪财，但更惜命。” 谢明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递给她，“这是他之前贪墨官银的证据，你拿着。不用主动发难，只要他敢耍花样，你就把这东西亮出来，他肯定不敢乱动。”

林笑笑接过那张纸，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质感，心里百感交集。谢明轩这么帮她，固然是因为他们是盟友，可这份用心，也着实难得。

“谢兄如此相助，学生……”

“别跟我来这套。” 谢明轩摆摆手，恢复了往日的散漫，“咱们是盟友，盟友就该互相扶持。你扳倒王守仁，我们得了工部；你过了春闱这关，在朝堂上更稳，对我们也有利。说到底，都是为了自己。”

盟友。林笑笑咀嚼着这个词，心里渐渐清明。谢明轩是盟友，顾寒舟是盟友，太后是主子，皇帝是学生，宁王是敌人，郑怀仁、孙有德是敌人的爪牙。

短短半年时间，她从那个只想逃避婚姻、替兄赴考的闺阁女子，变成了深陷朝堂漩涡的从五品侍读学士。有了自己的值房，自己的太监，自己的情报网，还有了这些或真或假、相互利用却又彼此扶持的盟友和敌人。

变化太快，快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。

可书案上的公文和名单是真的，窗外的风雪是真的，手里的证据也是真的。这不是梦，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。

她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寒风裹着雪片涌进来，吹得烛火剧烈晃动，也吹散了屋里的暖意。远处，紫禁城的琉璃瓦覆盖着厚厚的白雪，在灰白的天色中沉默矗立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，威严而冰冷。

那里是权力的中心，是她现在战斗的地方，也是她未来要征服的地方。

半年来，她只走了第一步。从翰林院编修到侍读学士，从躲在朝堂后排的小官到能参加御前会议的近臣，从孤身一人到有了盟友和眼线。可这远远不够，她品级还低，根基还浅，敌人还太多。宁王党在暗处窥伺，随时可能给她致命一击；太后的宠信、皇帝的依赖，也可能因为一次小小的失误就烟消云散。

— 本章 第58章 从闺阁到朝堂：第一卷终章 来自 百味人生008 的《大乾第一戏精辅臣》。星河书城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