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得很慢。
不是路况的问题——虽然路确实不好,到处都是坑坑洼洼,碎石子,还有不知从哪里滚落的混凝土块,大的像一头卧倒的牛,小的也能硌得车轮一跳。是开车的人故意的。
灰眼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,目光比探路时还要专注。他的速度始终控制在二十公里上下,遇到稍大的坑,会提前减速,让车子像一艘小船,缓缓地晃过去,而不是颠过去。偶尔有碎石被轮胎碾过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,他都会皱一下眉,下意识地看一眼后视镜——那里映出车厢里的情形,映出那台透明的隔离舱,和坐在旁边的人。
江念坐在车厢里,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厢壁。
这辆改装过的救护车,内部空间不大。副驾驶座后面是一个狭长的过道,两侧固定着各种仪器和储物柜,中间是那台透明的无菌隔离舱。谢厌躺在里面,身上连接着西五条细细的管线,像被蛛网缠绕的蚕。那些管线的另一端连着各种屏幕,跳动着绿色的数字,像暗夜里的萤火虫。
车窗外的废墟缓缓后退。那些坍塌的楼房露出扭曲的钢筋,像枯骨的手臂指向天空。烧毁的车辆残骸锈迹斑斑,像远古巨兽的遗骸。偶尔经过一片曾经是田野的地方,杂草疯长,比人还高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阳光偶尔透过云层的缝隙洒进来,在车厢里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。那光斑从她身上移到隔离舱上,再移到角落的仪器上,像个调皮的孩子在玩捉迷藏。
江念没有看窗外。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隔离舱里那张苍白的脸上。
隔着透明的罩子,那张脸有些不真实。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,又像隔着博物馆的玻璃看一件珍贵的展品——你可以看到它,可以欣赏它,却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到它。她知道那是他,知道他在呼吸,知道他的心还在跳。但那种隔着一层的感觉,让她有些恍惚,有些不安,像悬在半空中,脚踩不到实地。
己经几个小时了?
她不知道。离开曙光基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,东边只有一片灰白。现在太阳己经升到半空,又向西偏了一些,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,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。也许是五六个小时,也许更长。时间在这密闭的车厢里,又变得模糊起来,像一团被揉皱的纸,摊不平,看不清。
车子又轻轻晃了一下。
她抬起手,按在隔离舱上。隔着透明的塑料,什么也感觉不到——没有温度,没有脉搏,没有任何活着的证明。只有那些绿色的数字在跳动,像一个个小小的惊叹号,告诉她他还在这里。
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。心率72,血氧97,呼吸14。这些冰冷的数字,此刻是她唯一的安慰。
“心率72,血氧97。”一个声音从前面的副驾驶座传来,是林深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什么,“数据很稳定。比刚离开的时候还要好一些。他的身体……确实不一样。”
江念点点头,没说话。
林深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里有担心,有心疼,还有一点欲言又止的犹豫。他看到她缠满绷带的手,看到她苍白的脸色,看到她眼眶下浓重的青黑。他想说什么,但嘴唇动了动,又咽了回去。转回头,继续盯着那些数据,像一个尽职的看守。
车厢里又安静下来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,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,仪器规律的滴答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,让人昏昏欲睡,又让人不敢睡去。
还有他的呼吸声——极轻,极浅,隔着隔离舱几乎听不见。但如果你屏住呼吸,仔细分辨,还是能捕捉到。那微弱的声音,像冬夜里最细的风,吹过窗棂的缝隙;像远处最轻的涛声,在寂静的夜里若有若无。那声音提醒她,他还在这里,还活着,还没有放弃。
江念闭上眼睛,让那些声音包裹着自己。
---
她想起小时候,有一次发高烧。
烧到三十九度多,整个人昏昏沉沉的,像泡在一盆温水里,软绵绵的,没有力气。妈妈守在她床边,一整夜没有睡。她偶尔醒来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都能看到妈妈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湿毛巾,一遍一遍地给她擦额头、擦手心、擦脚心。那毛巾凉凉的,带着井水的清冽,敷在滚烫的皮肤上,说不出的舒服。
— 本章 第65章 长路 来自 红色雷区 的《直播末世,我的弹幕能剧透》。星河书城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