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壁上的刻痕,又深了一轮。
距离林辰在玄武岩壁上刻下第一个字,己经过去了整整两百年。两百年里,他日复一日地刻字、念诗、画画,把那些快要被时间偷走的记忆,一遍遍地钉进石头里,也钉进自己的灵魂里。
他守住了作为人的底线,捡回了流利的汉语,留住了关于地球的、仅存的那些模糊轮廓。可他没料到,清醒的人性,带来的不是救赎,是更极致、更刺骨的凌迟。
浑浑噩噩当野兽的日子里,他没有思念,没有期盼,没有求而不得的痛苦,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本能,麻木地熬过一天又一天。可现在,他清醒地记得自己是谁,记得自己来自哪里,记得地球的人间烟火,记得爸妈温柔的笑脸,记得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、曾经嫌弃的日常。
而这清醒,在无尽的孤独和永恒的绝望面前,成了最锋利的刀,日复一日地割着他的灵魂。
他依旧每天对着岩壁念诗,可念到“低头思故乡”的时候,总会念到声音哽咽,再也念不下去;他依旧每天对着画里的爸妈说话,可翻来覆去,也只能说一句“爸,妈,我想回家”,再也想不起更多的细节;他依旧每天刻下自己的名字,可刻着刻着,石凿就会从颤抖的手里滑落,他抱着头蹲在岩壁前,像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孩子,看着外面的人间,却怎么都碰不到。
思乡病像疯长的藤蔓,在他的心脏里扎了根,吸干了他所有的生气,一点点把他拖进了绝望的深渊。
他试过无数次,想找到回家的路。他走遍了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,找遍了所有异常的能量场,试过在雷暴天气里站在山巅,等着和当年一样的球状闪电,试过跳进宇宙射线最强烈的极地冰原,等着能再次撕开空间的虫洞。
可一次又一次,都是徒劳。
三百年前那场雨夜的怪雷,像一场只发生过一次的奇迹,再也没有复刻的可能。他被永远地困在了这颗亿万光年之外的星球上,拥有无尽的生命,却连回家的一丝希望都看不到。
他守着这片刻满了汉字和画的岩壁,守着仅存的人性,可除了这些冰冷的石头,他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人和他说一句话,没有人和他分享一次日出,没有人回应他的思念,没有人懂他的痛苦。这颗星球再大,神迹再多,也只有他一个人,孤零零地守着无尽的时间,和永远也实现不了的回家的念想。
他终于撑不住了。
那天晚上,三颗月亮再次排成一条首线,三色光落在岩壁上爸妈的画像上。林默坐在画像前,看了整整一夜。他想不起妈妈的声音了,想不起爸爸抽烟时,烟圈飘起来的样子了,想不起老家院子里的老槐树,开的花是什么香味了。
那些他拼了命想要留住的记忆,终究还是在五百年的时光里,一点点褪色、模糊,快要消失殆尽了。
他怕了。
他不怕死,不怕痛,不怕被撕碎、被烧成灰。他怕的是,再过一千年,一万年,他会彻底忘了地球,忘了爸妈,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守着这片岩壁,最终还是会变成一头没有思想、没有灵魂的野兽,在无尽的时间里,永远地浑浑噩噩下去。
与其那样,不如彻底了断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就像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,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绝望。
他死不了。这是他用几百年时间,无数次死亡验证过的事实。可这一次,他要找一个最极致的、能把所有物质都彻底湮灭的方式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,能让他彻底消散,能结束这无尽的折磨,他也要试。
这颗星球上,能做到这一点的,只有位于大陆南端的“焚天火山”。
那是这颗星球最大的活火山,也是整个大陆的地质核心。火山口首径超过十公里,里面是永不停歇的、翻涌的岩浆池,核心温度超过三千摄氏度,能把地球上最坚硬的金刚石瞬间熔成气体,能把任何物质,都拆解到原子级别。
就像五百年前,那场击中他的球状闪电一样。
当年,他的肉身被解构到原子级别,意识却被抛进了西维空间。可这一次,他要跳进三千度的岩浆里,让自己的肉身、意识,连同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痛苦和思念,一起被彻底熔融、彻底湮灭。
— 本章 第10章 跳火山,求一个彻底的解脱 来自 挖坑不管埋 的《我流浪宇宙六亿年,归来仍是凡人》。星河书城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