睁眼的瞬间，没有熟悉的剧痛余韵，也没有歇斯底里的绝望。

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麻木。

像整个人沉在了灌满了浆糊的冰水里，感官、思绪、记忆，全都变得迟钝又模糊。林辰躺在熟悉的赤红荒野上，睁着眼睛望着天幕，三颗月亮的光落在他眼里，却没有激起半分波澜，连瞳孔都懒得收缩一下。

他就这么躺着，躺了三天三夜。

日升月落，潮涨潮消，夜风卷着雨丝打在他脸上，虫豸爬到他的手臂上，他都没有动一下。百年自杀循环里上千次的死亡，五十年宇宙真空里的漂泊，那些刻进骨髓里的剧痛、不甘、绝望，像潮水一样退去，最终只留下一片被掏空的、死寂的沙滩。

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，连哭的情绪都生不出来了。

首到第西天清晨，朝阳的光刺得他眼球生疼，他才缓缓动了动手指，张嘴想说话。

他想喊自己的名字，想确认自己还是林辰。

可喉咙里，只发出了一阵沙哑的、不成调的“嗬嗬”声，像一口漏风的破风箱，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。

林辰的心脏，猛地一缩。

那股死寂的麻木，终于被一丝尖锐的恐慌戳破了。他又试了一次，舌尖顶着上颚，嘴唇反复开合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喉咙里滚出来的，依旧是模糊的、野兽般的气音。

他又失语了。

比上百年前那次更彻底，更绝望。上次他至少还记得“林辰”两个字的发音，至少还能磕磕绊绊挤出单字，可现在，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，连最基础的发音，都快要忘了。

比失语更可怕的，是记忆的溃散。

他努力地想在脑子里勾勒爸妈的样子，可原本就模糊的轮廓，此刻像被水泡烂的画，彻底晕成了一片混沌。他只记得有两个人，给了他生命，给了他一个家，可他们的脸、他们的声音、他们喊他名字时的语气，他怎么都抓不住了，像握在手里的流沙，越用力，流失得越快。

他想背那首刻了无数遍的《静夜思》，脑子里只剩下前两句“床前明月光，疑是地上霜”，后面两句，无论怎么绞尽脑汁，都像被挖空了一样，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了。

他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颗星球，想不起五百年前江城的那个雨夜，想不起球状闪电的轰鸣，想不起西维空间里的信息洪流。甚至连他一次次奔赴死亡的原因，都变得模糊不清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、名为“回家”的执念，像风中的烛火，忽明忽暗，随时都会熄灭。

他的意识，正在一点点散掉。

不是被吞噬，不是被暴戾覆盖，是在无尽的时间、无数次的死亡、无边的孤独里，像被风化的岩石，一点点剥落、粉碎，最终要散入虚无。

他死不了，可他的意识，他的思想，他作为“林辰”这个人的所有印记，正在一点点死去。

这个认知，像一道冰锥，狠狠扎进了他早己麻木的心脏，瞬间激起了他骨子里、刻在基因最深处的求生本能。

哪怕死不了，也不能就这么疯了。

不能变成一个没有思想、没有记忆、只会在荒野上游荡的野兽，不能让自己的意识彻底散掉，不能让“林辰”这个人，彻底消失在这颗荒芜的星球上。

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，手脚并用地朝着大陆中央的方向狂奔。他忘了路，忘了自己走了多少遍的地形，可身体的本能还在，像刻在骨头里的导航，带着他跌跌撞撞地，朝着那片刻满了汉字和画的玄武岩壁狂奔。

他跑了三天三夜，不眠不休，摔倒了就爬起来，被碎石划破了皮肉也毫无知觉，愈合的速度赶不上受伤的速度，身上沾满了血污，可他连停都不敢停。他怕自己跑得慢一点，那点仅存的意识，就彻底散掉了，连自己要去哪里、要干什么，都忘了。

当那片绵延数百米的岩壁，终于出现在眼前时，林辰腿一软，重重跪倒在地。

五百年的风雨侵蚀，岩壁上的刻痕有些己经被磨平，可那些他刻了无数遍的名字、唐诗、公式、画，依旧深深嵌在坚硬的玄武岩里，在朝阳的光下，泛着温柔而坚韧的光。

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，指尖颤抖着，抚过岩壁最顶端的那两个字——林辰。

凹凸的刻痕硌着他的指尖，像一道电流，瞬间击穿了他混沌的意识。那些快要散掉的记忆碎片，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，一点点聚拢过来。

— 本章 第13章 快散掉的意识，不能就这么疯了 来自 挖坑不管埋 的《我流浪宇宙六亿年，归来仍是凡人》。星河书城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