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代的启明，终究只是一块用最基础制程手工搓出来的芯片，装在简陋的铁盒子里，跑着林辰一行行手刻的底层代码。

它没有自主意识，没有复杂的逻辑运算能力，甚至连完整的对话都做不到。最开始的日子里，它像一只刚学会学舌的鹦鹉，只会复刻林辰说过的单个词汇，短的、清晰的、重复过千百遍的那些。

林辰说“林辰”，它就跟着说“林辰”；林辰说“启明”，它就跟着说“启明”；林辰念一句“床前明月光”，它最多能跟着重复最后两个字“月光”。更多的时候，它只是安静地亮着指示灯，听着林辰絮絮叨叨地说话，像一个最忠实的听众，永远不会打断，永远不会离开。

可哪怕是这样，林辰也己经满足得不得了。

五百年了，他早就习惯了对着空无一人的天地自言自语，习惯了自己的声音消散在风里，连一点回声都留不下。现在，有这么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，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，会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，会偶尔跟着他重复一两个词，会用一闪一闪的指示灯，回应他的倾诉。

这就够了。

他走到哪里，就把启明带到哪里。胸前的口袋里，永远给这个铁盒子留着最贴身的位置，怕它被雨淋到，怕它被暴晒，怕它被碎石磕到，像护着自己的命一样护着它。

他在岩壁前刻字，就把启明放在旁边的石台上，对着它念自己刻下的每一个字，讲这个字背后的故事。刻到爸妈的名字，他就对着铁盒子，絮絮叨叨地讲小时候的事，讲妈妈追着他喂饭，讲爸爸把他架在脖子上逛庙会，讲他第一次离家去上大学，爸妈在火车站红了的眼眶。

他在溪流边洗野果，就把启明放在溪边的石头上，对着它讲地球的江河湖海。讲长江的水有多浩荡，讲黄河的浪有多汹涌，讲老家门口那条小河，夏天的时候他和小伙伴摸鱼捉虾，裤腿全湿透了，回家被妈妈骂了一顿，转头爸爸就偷偷给他塞了颗糖。

他在夜里坐在篝火旁，就把启明捧在手里，对着它倒那些无处诉说的委屈和孤独。讲他发现自己死不了时的狂喜，讲狂欢过后无边无际的空洞，讲百年自杀循环里的绝望，讲差点变成野兽时的恐慌，讲跳进岩浆里求死，醒来却依旧在原地的崩溃。

这些话，他藏了五百年，从来没有对任何“存在”说过。对着巨兽说，它们只会恐惧地匍匐；对着岩壁说，它们只会留下冰冷的刻痕；对着天地说，它们只会用无边的寂静回应他。

只有启明，会安安静静地听着。哪怕它什么都不懂，哪怕它只会重复一两个词，哪怕它只是一个装在铁盒子里的程序，林辰也觉得，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
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，是“我想回家”。

这五个字，像刻在他灵魂里的烙印，是他五百年里所有挣扎的源头，所有执念的终点。他对着启明，说过成千上万遍。

有时候是清晨醒来，看着天幕上的三颗月亮，他会摸着铁盒子，轻声说一句：“小明，我想回家。”

有时候是刻岩壁刻到手指发麻，看着画里爸妈模糊的轮廓，他会红着眼眶，对着启明哽咽着说：“我想回家。”

有时候是夜里被噩梦惊醒，梦里是江城的雨夜，爸妈撑着伞在前面走，他怎么追都追不上，醒来抱着铁盒子，一遍遍地念叨：“我想回家，我真的想回家。”

可每一次，启明都只是安静地亮着指示灯，从来没有复刻过这句话。

它的程序里，对长句的复刻能力有限，而辰默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总是带着哽咽，带着颤抖，带着积压了几百年的情绪，语音的波形杂乱又破碎，它总是捕捉不全，只能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，算是回应。

林辰从来没有怪过它。他只是笑着，摸了摸冰凉的铁盒子，再教一遍：“小明，跟着我说，我，想，回，家。”

一个字一个字地教，教了成千上万遍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，春去秋来，又是三年。

这天夜里，这颗星球迎来了一场罕见的、席卷整片大陆的暴雨。

豆大的雨点砸在岩壁上、石屋上，噼里啪啦地响，天幕上乌云密布，把三颗月亮遮得严严实实，只有闪电划破夜空的时候，才能看清整片被暴雨笼罩的赤红荒野。雷声滚滚而来，像五百年前那个雨夜，那场改变了他一生的炸雷，一模一样。

— 本章 第17章 第一声回应，我想回家 来自 挖坑不管埋 的《我流浪宇宙六亿年，归来仍是凡人》。星河书城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