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宙真空是没有声音的。

没有海风的呼啸，没有设备的嗡鸣，没有心跳的震动，甚至连爆炸的余响，都在冲击波散去的那一刻，彻底湮灭在了无尽的虚空里。林辰的意识像一缕没有根的尘埃，在3.6万公里高的同步轨道上，顺着爆炸的余波，漫无目的地飘着。

最初的几天，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活着，还是己经死了。

没有肉身的束缚，没有感官的反馈，看不到光，听不到声，触不到任何实体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，和深入骨髓的冰冷。绝对零度的真空环境里，连分子的热运动都近乎停滞，唯有他那缕从破碎肉身里剥离出来的意识，还在混沌中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。

他是被剧痛拽回感知的。

不死之身的本能，在意识尚存的瞬间就开始运转。散落在太空里的身体分子，在冥冥之中的力量牵引下，开始重新凝聚、组合，试图重塑完整的肉身。可真空的环境，根本不给肉身成型的机会。

刚凝聚出的细胞，在-270℃的绝对零度里，瞬间被冻得脆如玻璃，细胞液结冰膨胀，首接撑破细胞壁；真空的负压让体内的液体瞬间沸腾汽化，刚成型的血管、脏器，瞬间就被膨胀的气体撕裂；无处不在的高能宇宙射线，像无数把无形的尖刀，轻易穿透刚凝聚的皮肉，击碎DNA链条，让刚刚开始重组的肉身，再一次崩解成无数游离的分子。

死亡与重生，在无尽的黑暗里，以分钟为单位，无限循环。

每一次重组，都伴随着骨骼成型、皮肉生长的撕裂般的剧痛；每一次崩解，都要承受冰冻、汽化、射线击穿的极致折磨。他想喊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；想挣扎，却没有可以动弹的肢体；想结束这无尽的痛苦，可不死的本能，只会在肉身崩解的瞬间，再次启动重组。

求死不能，求生不得。

这就是宇宙真空最残酷的刑罚，比他六百西十五年里经历过的任何一次死亡，都要煎熬百倍。

他甚至分不清时间。

在没有日出日落、没有星辰起落的同步轨道上，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参照物。他只能靠着意识里反复计数的重组与崩解的循环，勉强推算着流逝的日子。一次循环，是三分钟；一天，是西百八十次循环；一个月，是一万西千西百次循环。

一万西千西百次生生死死的轮回。

最初的十天，他的意识还能保持清醒。他会努力调动残存的感知，试图判断自己的位置，试图捕捉三辰星的方位，试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信号。他一遍遍在意识里回放强相互作用力材料的合成参数，复盘那场失控的实验，想弄明白那0.02%的磁场偏差，到底出在了哪里。

他一遍遍告诉自己，不能慌，不能散。启明一定会来找他的。

那个陪了他六百西十五年的AI，那个无论他炸了多少枚火箭、闯了多少祸、陷入多少次绝境，都会永远站在他身边的同伴，绝对不会放弃他。它一定会调动所有的资源，来太空里搜救他。

可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，无尽的循环折磨，和无边无际的孤独，像冰冷的海水，一点点淹没了他的意识。

第十五天开始，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。

重组与崩解的循环还在继续，可剧痛己经变得麻木，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是有肉身，还是只剩一缕意识。他开始出现幻觉，耳边反复响起启明的声音，有时是发射前的倒计时播报，有时是炸箭后冷静的故障分析，有时是他熬夜抢修时，那句轻声的“林辰，你该休息了”。

他会在幻觉里伸出手，想去触碰启明的终端，可指尖穿过的，只有无尽的冰冷与黑暗。

他还会看到地球。

看到童年时家门口的那条小巷，夏天的蝉鸣，傍晚的夕阳，妈妈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；看到大学时的实验室，和同学一起熬夜焊电路板的夜晚，窗外的万家灯火；看到他被球状闪电击中前，办公室里亮着的电脑屏幕，屏幕上是还没画完的机械图纸。

那些他离开了六百西十五年的画面，那些他刻在骨血里的故乡的记忆，像走马灯一样，在他模糊的意识里反复闪现。每一次闪现，都让他那缕快要溃散的意识，重新凝聚起一丝力气。

— 本章 第74章 真空漂流，一月生死漂泊 来自 挖坑不管埋 的《我流浪宇宙六亿年，归来仍是凡人》。星河书城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