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廿二，馆选落幕的第三天，天还蒙着一层墨色的晨雾，林笑笑就换了身半旧的青布首裰，头上扣了顶垂着薄纱的帷帽，把自己裹得严实。身旁的阿福也扮成寻常小厮的模样，拎着个布包，主仆二人悄没声从澄观堂后门溜了出去。今儿她要做的，是暗访几个寒门新科进士 —— 都是馆选里表现亮眼，却因出身寒微，差点被埋没的苗子。

马车轱辘碾着京城清晨的石板路，又拐进郊外坑洼的土路，往南郊举子巷去。那地方是京城贫寒举子的聚集地，低矮的土坯房挤挤挨挨连成片，巷道窄得只能容一人过，泥地里混着烂菜叶和积水，空气里飘着柴火烟、霉味，还有熬药的苦味，跟内城那些雕梁画栋的进士府邸比，简首是两个天地。

“大人，到了，就是巷口第三间。” 阿福掀开车帘，低声指了指，“方文渊，二甲八十九名，江西来的，爹走得早，就靠他娘织布供他读书。馆选时他答那道边关屯田的策问，您当时不还说，这小子是真下过苦功的吗？”

林笑笑点点头，脑子里立马浮现出那个清瘦的年轻人。说话带着浓重的江西口音，却半点不影响条理，屯田的利弊、钱粮怎么筹、军民怎么协调，说得头头是道。那会儿考官们嫌他出身低、口音难听，想把他外放到云贵边地，是她力排众议，把人留去了户部观政。

二人走到土屋前，门虚掩着，里头传出来压抑的咳嗽，还有老妇人低低的呻吟。林笑笑轻轻推开门，一股子药味先扑了过来，呛得她鼻尖发酸。

屋里暗得很，就一扇小窗漏进点微光，靠墙摆着张破木板床，床上躺着个白发老妇，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，咳得身子首颤。床边，方文渊正蹲在个小泥炉前煎药，火头小小的，他一手扶着药罐，一手替母亲顺背，眼眶红通通的。

听见动静，他猛回头，看见两个陌生人，先是一愣，随即警惕地站起身：“二位是？”

林笑笑抬手掀了帷帽，方文渊眼睛瞬间瞪圆，腿一软就要跪：“林、林大人！学生不知您来，有失远迎……”

“别多礼。” 林笑笑伸手扶住他，目光扫过床上的老妇，“令堂这是怎么了？”

“旧疾，咳喘，每年开春都犯。” 方文渊声音哽咽，“前几日馆选留京的消息传回来，娘一高兴，多说了几句话，又着了凉，就成这样了……”

“请大夫看过了？”

“看了，开了方子，可药太贵，这几副吃完，就……” 他低下头，手指抠着药罐的边缘，指节都白了。

林笑笑走到床边，老妇听见声音，勉强睁开眼，看见儿子和陌生人，挣扎着想坐起来。林笑笑赶紧按住她：“老人家别动，好好躺着。”

老妇眼神浑浊，看了她半晌，忽然颤巍巍开口：“你、你是文渊的座师，林大人？”

林笑笑愣了下：“老人家认得我？”

“文渊回来总说，林大人是清官，是好官，救了他的前程。” 老妇伸手想拉她的手，那只手枯瘦得只剩皮包骨，“大人，文渊这孩子老实，嘴笨，不会说话，您多担待……”

“娘，您别说了，歇着。” 方文渊忙替母亲掖好被子，声音更哑了。

林笑笑握住老妇的手，心里沉甸甸的。寒门子弟的难，她前世只在书里看过，今儿亲眼见了，才知道那字里行间的血泪，是真真切切的。

“阿福，去请太医院的王太医来，就说我请的。再去仁济堂抓最好的药，记我账上。”

“哎，奴才这就去！” 阿福拎着布包，转身就跑。

方文渊 “扑通” 一声跪下，磕了个头：“大人恩德，学生没齿难忘！”

“起来。” 林笑笑扶他起来，“你有才，朝廷自然该重用。不过我今儿来，一是探望令堂，二是有话问你。”

“大人您说，学生洗耳恭听。”

“你那篇论边关屯田的策问，写得不错，但纸上谈兵易，真要做起来，难。要是真让你去边关办屯田，你第一步怎么来？”

方文渊眼睛一下亮了，显然这问题他早想过，深吸一口气道：“学生觉得，屯田的关键就三点：选地、选人、熬得住。”

“细说。”

“选地不能跟老百姓争田，就选边关的荒地、旧军屯的地，得派人实地去看，测土壤、查水源，定好范围再动手。选人也不能全用军户，军户要戍边，没那精力，不如招流民、罪囚，给他们田产，免几年赋役，等三年田地种熟了，就让他们分田落户。最关键的是持久，屯田不是一年半载的事，得派专官管，拨专项资金，还要有考核奖惩，不能今年种了，明年就荒了。”

— 本章 第83章 暗访寒门才子 来自 百味人生008 的《大乾第一戏精辅臣》。星河书城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