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里很暗。那盏挂在顶梁上的马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，昏黄的光在帆布壁上画出一圈又一圈模糊的弧线，像涟漪，像年轮，像一个人的思绪在无声地扩散。谢厌站在那里，离那个女人只有一步远。他的手还在抖，但他没有收回来，也没有伸出去。他就那么站着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，外面还立着，里面己经空了。

那个女人仰着脸看他。她比他矮很多，整个人缩在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里，像一枚被风吹干的果核，像一片挂在枝头不肯落的枯叶。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，离他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，但她不敢落下去。她的手指在颤，指尖的皮肤薄得像纸，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，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。

“小厌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声音比刚才更轻，更像是在试探，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，是不是她又在做梦。她的嘴唇在抖，那抖停不下来，像冬天里被冻僵的人。

谢厌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他的嘴唇在动，但没有声音，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，拼命张着嘴，却吸不到水。他的眼睛很亮，那亮里有东西在涌，涌到眼眶边，又被他硬生生逼回去了。他的眼眶红了，但他没让眼泪流下来。

那个女人看着他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她的目光从他眼睛移到他的眉毛，从他的眉毛移到他的颧骨，从他的颧骨移到他的下颌。她在认他。不是在认一个站在面前的人，而是在认一个藏在记忆深处的、很多年没见过的人。那些记忆己经模糊了，被时间磨平了棱角，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。

“你像你爸。”她终于说。声音很轻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，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“眼睛像他。眉毛也像。”

谢厌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。一滴，两滴，三滴。没有声音，只是顺着脸颊往下流，流到下巴，滴在地上。他没有擦，也没有躲。他就那么站着，让她看，让眼泪流。那眼泪是热的，落在他的手背上，烫得他微微一颤。

那女人的手终于落下来了。不是落在他的脸上，是落在他的手上。她的手很凉，很瘦，像一把干枯的树枝，像冬天里从树上折下来的枝条。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，握得很紧，像是怕他跑了，像是怕这是一场梦，一松手他就会消失。

“我找了你好久。”她说。“找了你好久好久。”

谢厌低下头，看着她的手。那双手上全是皱纹，指甲黄黄的，厚厚的，有的己经裂开了。那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，也是被关了太久、不见阳光的手。他的眼泪滴在她手背上，她也不擦，就那么握着。

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他问。声音很哑，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，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
那女人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“他们把我带来的。”她说。“他们说，你在这里。你往北边来了。”

谢厌的心紧了一下。“诺亚的人？”

她点点头。“他们知道你是谁。知道你是我儿子。他们把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，一路往北。走了好多天。好多天。”

“哪个地方？”

那女人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被谢厌握着，他的手很大，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。“实验室。”她说。“就是我一首待的那个地方。他们把我关在那里，关了好多年。后来他们把我带出来了。”

谢厌的手猛地一紧。他的手指收拢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。“他们打你了？”他问。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没听过的颤抖。

她摇摇头。“没有。他们不打我。他们只是不让我走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的脸。“你长大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“你长这么大了。我都认不出来了。你走的时候才那么小，才到我这里。”她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腰。

谢厌没说话。他看着她，看着她的白发，看着她的皱纹，看着她浑浊的眼睛。他想从这张脸上找到记忆里的样子，但什么也找不到。他记得的妈妈不是这个样子的。他记得的妈妈很年轻，头发是黑的，脸上没有皱纹，眼睛是亮的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那个妈妈只存在于一张褪色的照片里，和那张被他贴身收着的照片里。

“你变了很多。”他说。

那女人笑了。那笑很淡，但确实是笑。那笑从嘴角开始，慢慢漫到眼睛里。“老了。”她说。“老了太多了。”

— 本章 第111章 重逢 来自 红色雷区 的《直播末世，我的弹幕能剧透》。星河书城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 —